专访｜王小川委员：未来的创新创业，“去浮躁”很重要
公众对人工智能的聚焦，自2016年3月AlphaGo刚刚战胜李世石开始，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也是在当时，王小川决定在公司成立一个新的节日——“狗胜节”，以庆祝人工智能的胜利。
他与人工智能的关联，也未曾脱离过。他坚持对人工智能技术进行深入研发，并取得持续突破。
“经济发展都有自己的周期，甚至有一些泡沫。认真做事的公司，在风口消失的时候，才能逐渐成长为伟大的公司。”全国政协十三届二次会议期间，王小川在接受澎湃新闻记者专访时说道。
在当选第十三届全国政协委员之后，王小川的关注目光便不再只是人工智能，科技成果转化、财税体制改革、互联网医疗、基础教育等，也都是他深入调研的重点，并且每年都要提交多份相关提案。
而他的特别之处在于，他提交给大会的提案文本中，每一组数字都标出权威可查的援引出处，而且，对行文的措辞与逻辑要求严谨如同学术论文，每一篇都是如此。他觉得，这是一名“IT男”的“自我修养”。
履职心得：政府应做好医疗资源与互联网资源的协调者
澎湃新闻：今年是你第二次以全国政协委员的身份参会，去年你提交了互联网医疗与家庭医生方面的提案，落实效果如何？
王小川：我去年的医疗方面的提案收到了国家卫健委、工信部和人社部的答复，答复中提到，将进一步加强医联体建设、优化“互联网+”家庭医生签约服务和加强医联体综合绩效考核。
2018年，国家也先后出台了《国务院办公厅关于促进“互联网+医疗健康”发展的意见》、《关于规范家庭医生签约服务管理的指导意见》等文件，提出优化和推进“互联网+”家庭医生签约服务，为提供更加便捷、及时和优质的“互联网+”家庭医生服务创造了更加扎实的制度基础。
澎湃新闻：去年你从宏观的角度建议主管部门推动形成更加科学的协调管理机制，今年的提案切口更小了，更加具体了，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变化？
王小川：切口更小、更聚焦，一是基于我们对医疗领域的认识，二是基于我们对互联网和人工智能行业的认识。
一方面，从医疗领域来说，健康中国2030提出，全民健康是建设健康中国的根本目的，落实预防为主，减少疾病发生。而在疾病预防和健康管理中，家庭医生发挥着十分重要的作用，所以我们将关注点放在了家庭医生这一环。
另一方面，互联网和人工智能等产业的发展，在辅助诊疗、慢病管理、疾病筛查等领域有了成熟的应用，使通过数字家庭医生辅助家庭医生、赋能基层医疗成为可能，但仍面临着地区差异大、典型模式推广复制难、行业发展良莠不齐等问题。
所以，基于这两点认识，今年的提案聚焦到了通过数字家庭医生赋能基层医疗卫生服务。
澎湃新闻：你认为数字家庭医生在未来的推广应用中最大的障碍是什么？应该如何解决？
王小川：与发达国家相比，我们的医疗资源是严重短缺的。在家庭医生的推广过程中，政府需要推动医疗资源中最顶尖的医生参与到AI技术数据库的信息建设中，将AI技术和医生真正联系在一起，尤其获得基层医疗资源的充分协作，这样才能真正实现生产力的扩大，提高医疗资源供给。
同时，我认为政府需要在体制内的优势资源与互联网之间做好协调和沟通。缺少专业医生的监督和指导，自身是很难完成互联网医疗改革的使命。同样，单单依靠体制内的医疗资源去做这样的事情，速度和效率也是不够的。
从宏观设计上来看，每个地区间的沟通会有壁垒，我们需要国家从顶层设计层面将各个地区的成功经验收集融合，变成一个国家的统一行为。
数据公开：要采取包容审慎的监管思路
澎湃新闻：人工智能、深度学习等学术词汇已经迅速地进入到公共话语体系，并逐渐应用到实际生活，但大众的目光常常放在了机器挑战人类所带来的恐慌或者膜拜上，你是如何看待这样的公众态度的？
王小川：今天的人工智能远远不如我们想象的那么强大。与其称之为人工智能，不如称之为数据智能。这样的机器是基于来自生活或公司的数据，解决指定的问题，它们根据数据进行深度学习，学习之后能达到数据平均值的水平就很不错了。
没有数据驱动的人工智能是无力的，今天能解决的事情也很有限，主要成就在感知层面，例如对于语音和图像的识别，准确率能到达97%的高度。这样的功能离人的感官功能还是有很大差距的，人与人进行对话时，是很容易将不同的、叠加的声音区别开的，但机器必须在相对安静的环境下，才能保证识别的精准度。
今天人工智能的主要功能依旧是解决人类最低端的、重复性的事务。人能更有创造性地面对复杂的问题，但是机器现在远远不行。没有机器能够脱离人，在开放领域很自由地进行对话，更无法在推理、创造性地解决问题方面去超越人类。
澎湃新闻：人工智能要想进一步发展，必须获得更丰富的数据资源，但数据的公开是一个极具争议性的问题，你认为如何处理好保护国家安全、用户隐私与数据公开之间的张力?
王小川：数据是很重要的，是人工智能技术进步的核心，也是我们国家的核心竞争力，所以我们倡议开放更多公共数据资源，去深度利用这些资源。
中国的数据体量比很多国家都大得多。大家很关心数据的安全和隐私问题，但是我们要有一个判定的边界，确定数据开放的门类。
数据开放有很多门类，像天气预报的数据、食品药品的溯源数据、环境污染的数据、交通信息的数据等等，我们强调使用这样的数据，并应用于公共服务，基本上是不会碰触侵犯隐私的。
数据的开放，尤其是公共数据的开放，我建议遵循发展为主、安全底线的原则，采取包容审慎的监管思路。现阶段，政府加快推进个人信息保护法、数据安全法等法律出台，明确监管标准，重点保障国家秘密和个人隐私安全，在确保数据收集、使用、分发、使用等得到国家立法规范与保护的前提下，营造包容开放有序的公共数据开放环境，促进人工智能产业发展。
法律越完善，大家的担忧会越少。政府部门对于数据开放也会有担忧，但是我认为这是有利于政府强化服务能力的。
互联网风口：专注产品和技术才能成为泡沫消失后的珍珠
澎湃新闻：去年开始，共享经济、区块链等互联网行业曾经的风口，都已经逐渐“退烧”，有观点认为，互联网已经迎来了“寒冬”。你怎么看待这种评价？
王小川：经济的发展特别是在创新领域，都有自己的周期，甚至有一些泡沫存在。在过去的20年里，出现了很多非常伟大的公司，包括早年建立的搜狐、新浪、网易，以及后来大家称为BAT的百度、阿里、腾讯，这些公司的产生其实都是在一个资本并不特别充足的时期，也都经历过寒冬的过程，如2000年的互联网寒冬，而搜狐、网易、新浪都是在那个时候产生的。
今天的资本很充足。一方面，我们现在鼓励创新，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很多资本从之前的投资中获得了巨大的收益，然后变成了狂热的追捧。这样的情况会带来很多泡沫，当泡沫退潮之后，才会留下珍珠。我们可以看到，认真做事的公司，在风口消失的时候，才能逐渐成长为伟大的公司。
很多处于风口的创业公司在面对大量资本注入时，反而效率不高。共享经济本质上是一个提高生产效率、提升资源配置的服务，但优渥的资本环境导致这些企业在运行中无法最大效率地将资产配置转化为创造价值的元素，在资本最终退潮的时候开始“裸泳”。
我认为，区块链也好，共享经济也好，未来都有他们的市场，这种降温反而有利于他们更加冷静地专注做产品和技术，最后真正成为一个伟大的企业。
澎湃新闻：在你看来，中国的互联网行业发展将走向什么样的阶段，还有哪些潜力可挖？
王小川：近20年来，中国的互联网发展取得了非常大的成就，甚至比肩美国。举一个简单的数据，全球前十大互联网公司，中国占了四家。中国互联网的发展得益于众多的人口，完善的基础设施建设，创新创业精神，因此才带来了这样一个繁荣的局面。
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们靠的是一种模式的创新。以“互联网+”为代表的模式，已经走过了上半场，在此基础上，我们要走向“智能+”，线上与线下相结合的O2O模式要进一步扩展。
同时，模式的创新要真正变成由技术推动的效率创新。今天的人工智能的发展，需要依靠场景和大量的生产数据，来对AI系统进行训练。我国互联网的高度发展已经带来了场景和数据的积累，下一步就是要实现由信息化向智能化的转变，这将是我们下一步的跨越。这种智能化不仅是在互联网虚拟空间的智能化，更应该和线下的实体经济走到一起，获得持续的生命力。
澎湃新闻：OFO单车曾经是共享经济领域的领头羊，如今公司面临第三次资金冻结。有人提出，这样商业的案例对年轻创业者群体是一次巨大的打击。对此你是如何理解的，对于未来的年轻创业者有什么建议？
王小川：创新创业我觉得还是一个热词，未来还将会有更多的年轻人投入到这里，带来更多的创新精神，但未来的创新已经不再是一个个体有一个好的idea就去做，而是要和实际所处的产业进行高度的融合。
我们在很多企业的发展中也看到了很多瓶颈，需要进行改造、创新，未来的创新应该是和实体经济一起努力，或者与原有的公司单位进行结合，要更贴近现实、贴近实际的经验和场景，而非今天仅仅基于一个想法就破釜沉舟，“去浮躁”是很重要的。
